“噗。”
第三发子弹终于咬破了奉天城肆虐的风雪。
弹头从顾秋雁的右侧肩胛骨斜向贯穿,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,重重砸进她身前的积雪里。这颗特制弹头携带的巨大动能,将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单薄身体狠狠往下一压,大半张脸直接埋进了冰冷的雪水里。
五十米的开阔地,齐膝深的积雪。她拖着被第二发子弹打穿的小腿,硬生生在雪层下犁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血沟。
防空警报塔那座涂着黑色沥青的生锈基座,距离她只剩最后的两米。
顾秋雁没有痛呼。剧烈的失血让她的声带彻底抽紧,连一丝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。她抠着冰碴的十指指甲全部劈裂,顺着风雪的阻力,像一条濒死的灰泥鳅,一寸一寸把自己拽到了铁塔基座下。
生满铁锈的警报拉杆,高悬在超过她胸口的位置。
她靠着冰冷的铁柱,用那只在通风口被卷曲铁皮割烂、深可见骨的右手腕抵住拉杆的下端。她下巴微抬,一口咬在自己外翻的皮肉上,硬生生撕开了刚刚凝结的伤口。
黑红色的血瞬间涌了出来。
顾秋雁用颤抖的左手,从贴身的粗布内衣里掏出那张吸满汗水的废油纸,一把糊在闸门拉杆下方的卡槽上。滚烫的鲜血顺着手腕浇上去,浸透了纸面上用铅笔画下的粗糙坐标。
奉天城零下二十度的极寒,让这些血液在接触空气的极短时间内迅速起霜、变硬。
血肉、纸张与生锈的铁杆,被冰封死死焊成了一体。
顾秋雁双手攀住拉杆,双脚悬空,将整个身体仅剩的几十斤重量,全部挂了上去。
“嘎吱——”
铁锈剥落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尤为刺耳。
“呜——!!!!”
凄厉的防空警报声,犹如一只蛰伏地底的洪荒巨兽被一把撕裂了咽喉,顺着警报塔巨大的金属扩音腔,瞬间刺破了奉天城死寂的冬夜。
风雪中,那条缠在顾秋雁脖子上的破旧红围巾滑落在雪地里。她靠在沾满鲜血的铁柱上,半阖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夜空,鼻翼停止了起伏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凝固。
这声刺耳的长鸣,像是一根极其锐利的钢针,扎进了地表每一处隐秘的角落。
厂办大楼,副厂长办公室。
保卫科副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惊得椅子向后滑出半尺,撞在暖气管上。他本能地抓起桌上的黑色胶木摇把电话:“谁拉的闸?立刻接通厂委保卫处,按流程查——”
“啪!”
一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枪连同枪套,被重重拍在电话线上,压住了副科长剩下的半句话。
楚建国站在桌边,平时那副庸碌和谄媚的官僚面具在这零点一秒内被刮得干干净净。他没穿干部大衣,里头只是一件绷得很紧的粗布军衬衫。
“流程个屁。”楚建国声音里没有任何起伏,死死盯着窗外风雪中那座高耸的警报塔,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一把扯过副科长手里的电话,按下直通转接键,吐出一串冰冷的绝密指令:“惊雷01,启动。外围护航排立刻接管全厂,雷霆合围。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此时,地下防空洞后勤库房。
霍启明缩在阴冷的备用发电机旁。这凄厉的警报声穿透库房墙壁传进来时,他后颈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防空演习,这是国家级护航防御被触动时的死网长鸣。
他哆嗦着摸向库房墙角那台私接了外线的维修电话,疯狂拨打红星照相馆的号码。那是他通往海外情报网唯一的求生暗线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”
没有接线员的声音,没有暗号,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盲音。
楚建国提前布控的物理切断,让整片厂区成了一个有进无出的铁王八。霍启明握着话筒的手在抖,手心全是被吓出的冷汗。明面和暗线的所有退路,全断了。
警报声顺着五十米的岩层和错综复杂的通风管道,被过滤成了沉闷的牛角号音,像一层无形的巨浪,狠狠拍进废弃坑道的极深处。
就是这一瞬。
这片充斥着化学毒雾和硝烟的地底绞肉场,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秒停火。
我后背贴着冰冷的岩壁,鼻腔里涌出的血滴在坑道的烂泥上。听着头顶传来的长鸣,我的胃部痉挛在此刻诡异地平息了。我的心跳没有加快,反而慢得像一台缺油的老旧内燃机,每跳动一下,都带着干涩的摩擦痛感。
那个柔弱得像张纸一样的广播站女工,用命敲响了丧钟。
原本为了绝对理性求生而构筑的机械逻辑,在这一秒轰然粉碎。取而代之的,是视网膜上彻底暴走的全息蓝光。
那些碎裂的代码没有消失,它们在极度的杀意中强行重组。我不再去算计什么战损比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把眼前这群杂碎,挫骨扬灰。
沈鹤之靠在三米外的一块半截底座后。他右肩的军装被血浸得发黑。但他根本没有去管。
他拔出腰间那把沾满黑灰的三棱军刺,用刀刃的平侧不轻不重地敲击着身前的铸铁掩体。
“当、当、当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。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纠察队长,用最血腥的节奏,回应着地表那声殉道挽歌。
这沉闷的敲击声,彻底激怒了陷入绝境的洋鬼子。
退路被地表的合围封死,屠戈和黎影再也没有退避周旋的余地。暗杀,彻底变成了困兽犹斗的玉石俱焚。
“他们出不去了!”黎影尖锐的声音隔着防毒面具传过来,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她彻底放弃了原先在暗处借着掩体死角投掷的隐蔽法则。一道深红色的身影直接从管道的阴影里跨了出来。
她双手捏着数枚高浓缩腐蚀药剂管,连角度都不再推演,凭借着纯粹的蛮力,狠狠将它们砸向了我们前方外围最后几面白铁皮掩体。
“乒!”
玻璃管碎裂的声音被瞬间放大的化学反应盖过。浓绿色的强酸液体在接触到铁皮的瞬间,铁皮表面腾起大量的黑泡。原本还能挡住流弹的掩体,就像被烧红的铁钎捅穿的黄油,发出令人牙酸的溶解声。
几秒钟的时间,半米厚的掩体生生被腐蚀出了几个边缘发黑的巨大豁口。物理障碍被彻底清除了。
借着掩体被融穿的瞬间,屠戈庞大的身躯猛地从侧翼强行压上。
他彻底放弃了火力压制的伪装。他甚至没有架起那挺沉重的机枪,而是单手端着,另一只手从战术背心里扯出了一根粗壮的军绿色高爆药管。
他在笑,嘴角的刀疤在硝烟中扭曲得像一条蜈蚣。
屠戈拇指猛地一搓,药管顶端的化学引信瞬间冒出浓烈的红烟。那双充血的眼睛,死死锁定了我们身后那台被帆布半遮着的初代理想机床主轴。
手臂抡圆。
冒着浓烟的高爆药管在空中划出一道极高、极快的抛物线,越过地上沸腾的强酸水洼,直直向着机床核心的方位砸去。
全息网格在我的眼底疯狂测算着落点,轨迹完美避开了所有阻挡物。导火索燃烧的“嗤嗤”声,在这片没有任何退路的深渊里,变成了不可逆转的毁灭读秒。
